晚报的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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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22: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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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黄昏,当暮色像一滴墨在水里慢慢洇开,楼下就会响起邮差那辆旧自行车的铃声,那铃声是哑的,像被多年的风雨磨钝了,叮叮当当的,不脆,却有重量,随后是“啪”的一声,晚报落进信箱,像倦鸟归了巢。
父亲总在这时候下楼去,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庄重,楼梯是木头的,年深日久,每踩一下都会发出轻微的呻吟,我趴在窗台上看,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楼梯的拐角,他取了报,并不急着上楼,就站在信箱旁先翻一翻,那姿态,像是拆一封等了很久的信。
我小时候,家里还住在一栋红砖楼里,那时的晚报只有四个版,薄薄的一份,油墨味却很冲,父亲看报很有意思,他不从头版看起,总是先翻到第四版——那个年代的副刊,上面登着小品文,打油诗,还有一些豆腐块似的散文,他看得慢,一字一句的,有时候会停下来,眼睛看着远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走了,母亲催他吃饭,他嗯嗯地应着,人却还陷在那些字里。
有一回,副刊上登了一篇《豆腐西施传》,写的是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女人,父亲看了两遍,末了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在报眉空白处写:“今日购得。”我凑过去看,不解,他说,这样的好文章,像小菜,看着不起眼,吃了却让人想家,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晚报副刊上的字,不追求惊天地,只求在一天将尽的时候,给你一个轻轻的抚慰,像一碗温吞吞的粥,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副刊上常有征文启事,父亲参加过几次,投的都是些生活琐事——胡同里的玉兰开了,楼下的猫生了小猫,公园长椅上的老人吹口琴,他写得不讲究,像说话,可编辑偏喜欢用,稿费不多,每次五块七块的,寄到门上是一张绿色的汇款单,父亲拿着单子,总要对着光端详一会儿,仿佛那不是钱,是一枚别在日子衣襟上的小勋章,领了稿费,他就带我去巷口的熟食店,切半只盐水鸭,再称几两花生米,鸭子的刀刃下,薄薄的鸭片像晚霞一样铺在油纸上,那是晚报给他,也给我的犒赏。
后来,城市里高楼多了起来,红砖楼拆了,副刊也改了版,先是加了彩页,后来又变成电子版,父亲不习惯看手机,说那字是浮的,不实在,可楼下信箱里的晚报,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到天黑透了才听见那哑哑的铃声,有一段时间,邮差不来了,把报纸都塞在门卫室,让各户自取,父亲便专门买了一个布袋,取了报,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回家。

再后来,副刊上的作者都变成了陌生的年轻人,写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油条豆浆、邻里巷陌,而是些我看不大懂的词,什么“内卷”“emo”,父亲还是看,看完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把那页报纸折好,压在台历下面,我猜,他是在等,等那个“豆腐西施”再款款地走出来,等一只旧猫,一朵旧花,在纸上开得不慌不忙。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父亲已经把晚报改成了邮局专送,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他站在信箱前等,像赴一个约会,那天报纸来了,副刊上登着一篇《老巷理发店》,写的是一个剃头匠,用老式推子,不紧不慢地给人理了四十年头,作者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父亲看完,忽然说:“有人接着写了。”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是等一个久别的故人,终于敲了门。
那天晚饭,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说:“报上的字,印在纸上,才有根,手机里的字,像水面上的浮萍,一吹就散了。”他说这话时,窗外的一株广玉兰正开得盛,白色的花苞像一盏盏小灯,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静静地亮着。
我忽然想,也许我们这一代人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副刊了——我们太忙,太急,太想说出响亮的话,可那些柔韧的、温润的、藏在日常褶皱里的小句子,却像黄昏一样,每天准时来临,不慌不忙,铺展在一张四开报纸的边角上,它们是城市的一呼一吸,是水泥缝隙里长出的青苔,是行色匆匆的人们,在一天将尽时,留给自己的那一小片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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