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旧风扇，和它吹过的人间

夜深了,万籁俱寂，唯有墙角那台老旧的落地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摇着头，发出“嗡嗡”的轻响，这声音，像一只温顺的老猫在打着呼噜，填满了夜的寂静，也填满了我记忆的缝隙。

在空调尚未普及的年代,风扇就是我们度过炎炎夏日的全部指望，它不像空调那样，拥有瞬间改变一室温度的生猛力量；它更像一个诚恳、忠实的老友，只用最原始的风，试图为你驱散周身的燥热，那种风，带着一点电机运转的热度，却总能吹进人的心里。

我对风扇的记忆,总是从童年那一个个漫长的夏日午后开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点燃，我趴在外婆家的凉席上，百无聊赖，身边，一台墨绿色的铁质风扇正“嘎吱嘎吱”地工作着，我的手总是很欠，会拿着一支笔，小心翼翼地伸进网罩的空隙里，听笔杆被扇叶快速敲打出“哒哒哒”的声响，然后在外婆一声慈爱的呵斥中，又飞快地缩回来，那时候，我总会盯着风扇发呆，看它摇头，扫过桌上的作业本，扫过墙角打盹的猫，扫过外婆手中的蒲扇，再扫回我的脸上，我觉得，它就像一个忠实的哨兵，用它那固定的视角，检阅着这个房间里缓缓流淌的时间。

再后来,风扇见证的，是青春里那些沉默又喧嚣的奋斗，高中教室里的吊扇，是唯一能让我们从题海中暂时分神的焦点，它总是有气无力地转着，带动的气流，只够吹起桌角试卷薄薄的一角，我们汗流浃背地计算着复杂的物理公式，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书本，看着那几片旋转的扇叶发呆，心里会无端地担忧——它会不会突然掉下来？这个现在看来荒诞的念头，却是那时沉闷空气里，唯一带着冒险色彩的想象，风扇就这么转着，将粉笔灰、汗水味，以及那些关于未来的、朦胧而焦灼的梦想，一同搅拌进青春里。

风扇的风,似乎总是带着人情味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大学军训后的那个傍晚，我们几个宿舍的女生，挤在狭窄的楼道里，围着一台小功率的鸿运扇，一边吹着半干的头发，一边分享着各自家乡的趣事，那混杂着洗发水和花露水味道的微风，吹走了训练的疲惫，也吹开了彼此陌生的心门，那一刻，风是共享的，笑声是共享的，连那独在异乡的孤独感，也仿佛被这小小的风扇吹散了。

空调早已成了房间的标配,恒温、安静、高效，我们不再需要那台吵闹的老风扇了，可有时，在空调营造的、近乎无菌的凉意里，我反而会感到一丝冰冷和憋闷，我会关掉空调，搬出那台旧风扇，哪怕它已经老旧掉色，风力也大不如前。

当那阵熟悉的、带着些许“人情味儿”的热风再次拂过脸庞，我感觉整个人都苏醒了，这风里，有遥远的夏日蝉鸣，有外婆的蒲扇轻摇，有青春里试卷翻动的声响，也有楼道里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私语，它吹散的，不止是这一刻的暑气，更像是吹开了时光的尘埃，让我看到那些走过的路，和那些爱过的人。

一台旧风扇,它从不降温，它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你记忆里那些温热的、蓬勃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原原本本地，吹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