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猫的哲学

我认识汤姆猫已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足够一座城市脱胎换骨，足够这个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汤姆猫依旧是那只灰色的、永远在追逐杰瑞的猫，他没有变老，没有变胖，没有像我一样被生活磨平棱角，然后在中年的某个深夜里，突然对着手机屏幕里那只熟悉的猫,陷入长久的沉默。

小时候看《猫和老鼠》，只觉得好笑，汤姆被平底锅砸扁的脸，被鞭炮炸黑的毛，从高空坠落时那个完美的加速度——每一个画面都能让我笑得前仰后合，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一部关于笨猫和聪明老鼠的搞笑动画,仅此而已。

后来我才明白,汤姆是我们所有人的隐喻。

你看，他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追逐、失败、再追逐、再失败，杰瑞永远比他聪明一点点，命运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他太努力了，他设计过无数精密的陷阱，画过无数张详细的图纸，甚至不惜重金购买各种高科技装备，但结果永远出人意料地统一——他还是被压扁了，被炸飞了,被打成一滩猫饼了。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我们精心准备的方案被老板一票否决，我们用心经营的感情被现实击得粉碎，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机会，最后却从指缝间溜走，我们都是汤姆猫，在名为人生的房间里,追逐一只永远追不上的杰瑞。

但汤姆真正的哲学,藏在他每一次倒下之后的那三秒钟里。

第一秒，他瘫在地上，像一滩被阳光晒化的巧克力，那是彻底的失败，是连假装坚强都懒得装的时刻，第二秒，他的身体开始重新聚合，被压扁的脸慢慢恢复原状，炸飞的毛发重新长出来，那是时间赋予我们的自愈能力，无论多深的伤口，都会结痂、愈合、淡忘，第三秒，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撒开腿继续追。

这才是汤姆最伟大的地方——他从不总结经验教训。

多么令人羡慕的愚蠢啊，我们总说要吸取教训，要避免犯同样的错误，要学会及时止损，于是我们变得谨慎，变得怯懦，变得在行动之前先想好退路，但汤姆不，他永远学不会这个“聪明”，永远保持着那份近乎愚蠢的纯粹，每一次追逐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是新鲜的热忱。

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了“及时止损”和“算了”，我们计算着得失，权衡着利弊，在无数个深夜里掐灭心里那一簇小小的火焰，我们不敢再像汤姆那样去追了，因为我们知道会疼，知道会失败，知道平底锅砸在脸上的滋味，我们进化成了杰瑞——聪明、稳妥、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狼狈。

但偶尔，在喝了一点酒之后，在某些孤单的时刻，我会突然想念那个变成一滩猫饼的自己，想念那种不顾一切的追逐,想念那种被打倒一千次还能第一千零一次站起来的勇气。

有一个细节我直到最近才注意到，在无数集的《猫和老鼠》里，汤姆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吃掉杰瑞，在他真的抓到杰瑞的那一刻，他反而不知所措了，有一集里，他把杰瑞冻成冰棍之后，又疯狂地把他救活，原来他也知道，重点从来就不是那只老鼠,而是追逐本身。

我们追逐的东西，往往在得手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光芒，而真正的意义，其实是追的时候心里燃着的那团火，是那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下午，是为了一次计划熬夜好几个晚上的痴迷，是失败之后瘫在地上,却依然有力气站起来的下午三点钟。

去年搬家的时候，我翻出了小时候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长大后要当科学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小时候的汤姆精神啊,那个被现实砸扁了还会重来的天真。

但我多希望自己还能那样天真着。

现在的我当然知道，追逐不一定有结果，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就像汤姆永远追不上杰瑞，生活里的大多数梦想最终都会变成年久失修的遗憾，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你是不是还会系好鞋带，推开家门，冲着那个永远追不上的梦想,开始新一轮的追逐。

哪怕知道会有平底锅在等着你。

哪怕知道会被压扁、被炸飞、被打成猫饼。

哪怕知道杰瑞永远比你聪明一点点。

朋友，共勉，愿我们永远做那只愚蠢的、不长记性的、永远追着什么的汤姆猫，跌倒了，就在地上瘫三秒，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跑。

毕竟，追逐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