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琮,大地深处的礼器,华夏最初的哲学
- 捷报比分
- 2026-08-06 00: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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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物馆的陈列柜里,一道灯光打在那件四角方正的玉器上,它不说话,却像一个来自远古的智者,眼神深邃,洞穿了五千年的人间代谢,这件玉器,便是黄琮,如果要在繁杂的中华文物谱系中,选出一种象征着华夏民族精神原点的器物,我想,非黄琮莫属,它不只是礼器,更是先民刻在玉石上的一封无字信,寄往天地的尽头,也寄给了时间深处的我们。
黄琮的出现,总伴随着一种庄严的秩序感,外方,内圆,中有一孔贯通,这简洁到极致的几何形态,并非原始审美的偶然,而是一种宏大的抽象思维——“天圆地方”。《周礼》记载:“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在古人的宇宙图景里,圆象征着运转不息的苍天,方代表着沉稳厚重的大地,而黄琮那贯穿上下的中孔,则隐喻着天与地、人与神之间那条无形的通道,当部落的巫觋戴着羽冠,在祭坛上高高举起黄琮时,他连接的是穹顶与厚土,表达的是一个文明对空间与维度的首次哲学丈量。

在选择以玉制琮的过程中,我们的先人将一种温润而坚韧的美学推向了极致,玉,石之美者,它冷冽,却又带着近乎体温的柔和,在无言的打磨里,他们把大地的颜色——黄色,郑重地赋予这块美石,黄,在华夏色谱中,从不是轻佻的炫目,它是尘土之色,是黄河之色,是生长五谷的文明母腹之色,以黄色玉料制成的琮,成为献给大地母亲最贴切的礼赞,它不像后世的黄金那样彰显着财富的霸权,而是以一种内敛的、含蓄的光泽,诉说着对丰收、对孕育、对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源的无上崇敬。
更耐人寻味的是黄琮身上那些细密繁复的纹路,尤其是被考古学家称为“神人兽面纹”的图案,那简约线条勾勒出的,是一个面目威严、骑跨于猛兽之上的神人形象,它反复出现,像是一句不断被诵念的咒语,有学者解读说,这或许是当时部落的至高神祇,也可能是能与神沟通的祭司形象的投射,这让我们得以一窥那个“玉帛之路”远早于“丝绸之路”的信仰时代,在铁与血的文明尚未彻底到来前,这些温润的玉石,就是权力、信仰和艺术的最高凝结物,手持黄琮的人,以通灵之法,为整个群体求得风调雨顺和狩猎的成功。

时光流转,礼制崩坏又重建,黄琮的身影也渐渐从祭坛的最高处隐入尘烟,在后世漫长的岁月里,它有时被文人墨客当作书房里的雅玩,有时被误读为某种奇特的容器,可即便如此,它所承载的“外方内圆”观念,却早已渗透进每一个中国人的精神结构里,我们讲求对外处世要有棱角、有规矩,像那方正的四面;对内修心则要圆融通透,如那浑圆的内壁,我们渴望在纷繁复杂的人世里,打通一条属于自己的、贯通天地中正平和的内心孔道。
当我们今天再次凝望那一件件古朴的黄琮,不应只把它看作考古学上冷冰冰的类型学标本,它是一片无声的大地,一方有形的哲学,在它的方与圆之间,我仿佛看见了华夏文明童年时期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它告诉我们,在一切文字和历史诞生之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试图用最质朴的形、色、质,去叩问宇宙的奥秘,去确立人在天地间站立的姿态。
黄琮静默不语,却将一份来自远古的秩序与温润,悄悄安放在我们灵魂的底座上,每当心绪浮躁、世事纷扰时,不妨在想象中走进博物馆那道光里,去看看那个内圆外方的玉件,或许,我们就能从那古典的轮廓里,找回一种安顿自我的、大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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