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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带来的戒律,朱舜水留下的学统,冈仓天心写下的茶道—所有这些,都是和的不同面相。它们不争不辩,只是静水流深,从古绵延至今,从未断绝

摘要: 第一次踏上奈良的土地,是个微雨的清晨,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我穿过猿泽池畔,池水碧沉沉的,兴福寺的五重塔倒...

第一次踏上奈良的土地,是个微雨的清晨,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浮动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我穿过猿泽池畔,池水碧沉沉的,兴福寺的五重塔倒映其中,塔影被细雨揉碎又聚拢,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那时我还不知道,“大和”这两个字,正在这片土地上,以最朴素的方式向我展开。 奈良是日本的古都,也是“大和”这个名字最初生根的地方,公元710年,元明天皇将都城迁至此地,称平城京,而这片土地所在的区域,自古便被称为“大和国”,在日本最早的诗歌总集《万叶集》里,歌人们反复吟咏着大和的山川:三轮山的云雾,吉野川的流水,香具山的红叶——“敷岛的,大和心,要问是什么,那便是,旭日映照的,山樱花。”这首据说出自本居宣长的和歌,将大和之魂比作清晨阳光下的樱花,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清净与坚韧。 历史上,“大和”曾是一个政治概念,从三世纪的邪马台国,到后来统一列岛的大和政权,这片土地见证了日本国家的雏形如何在这里孕育成形,推古天皇派遣遣隋使、遣唐使远渡重洋,圣德太子制定十七条宪法,大化改新仿效唐朝律令——这一切都发生在大和朝廷的号令之下,而在这曲折的演进中,大和民族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这种身份认同的核心,或许可以用“以和为贵”来概括,圣德太子在十七条宪法的第一条便写下:“以和为贵,无忤为宗。”这不是简单的顺从,而是一种追求整体和谐的智慧,在飞鸟寺那座古老的佛像前,我想象着当年的工匠们——他们来自百济,来自中国,也与本地匠人并肩工作,将陌生的技艺融入本土的美学,和,不是排斥异质,而是在交融中创造出新的可能性。 这种“和”的精神,在中国典籍中有着更古老的渊源。《论语》中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有子强调的“和”,是礼乐文化的精髓——礼的功用,在于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恰到好处,如同调羹需要咸淡相宜,奏乐需要五音谐和,相比而言,日本“大和”的“和”,更偏向于一种内向的整体感——集体重于个人,秩序先于自由。 漫步在奈良町的老街区,传统的町屋保存完好,低矮的木格子窗、幽深的土间,处处透露出一种内敛的美,东大寺的大佛殿巍然矗立,这座世界上最大的木结构建筑,历经两次焚毁又两次重建,每一次重建都融入了当时的技艺与信仰,镰仓时代重建时,南宋匠人陈和卿曾参与其事,带来了大陆的“天竺样”建筑风格,大佛的莲花座,依然保留着创建之初的样式,花瓣间可见盛唐的遗韵,每次重建,都是灾难后的重生,是“和”的精神在不同时间维度上的回声。 文化的融合,从来不是简单的相加,茶道中的“和敬清寂”,剑道中的“心剑一如”,花道中的“天地人”三才和谐——这些传统艺能,无不渗透着“和”的美学,千利休将日常的饮茶行为提升为一种精神修行的道场,在那个不足四叠半的狭小空间里,主客之间、人与器物之间、器物与空间之间,都必须达到一种微妙的均衡,和,在这里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人与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共鸣。 “大和”这个概念也走过弯路,明治以后,它曾被国家主义扭曲,成为军国主义的工具,那段历史提醒我们,任何文化认同被绝对化、排他化时,都可能走向反面,真正的“和”,应该是开放而包容的,是孔子所说的“和而不同”——差异互补,多音共鸣,而非千篇一律。 离开奈良那天,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若草山的斜坡上,草地泛着湿润的金光,我想起清晨在唐招提寺见到的那方石碑,上面刻着鉴真和尚的坐像,那位双目失明的唐朝僧人,历经六次东渡,终于抵达日本,带来了戒律与文明的火种,最终圆寂在这片大和之地,他长眠的寺院,如今安静地坐落在一片树林之中,青苔爬满基石,时间仿佛停滞。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是长屋亲王赠予唐朝僧人的偈语,也是鉴真决心东渡的缘起,八百年后,明末学者朱舜水流亡日本,被水户藩主德川光圀尊为宾师,朱舜水将“大和”释为“大和民族之魂”,将中国的儒学、建筑、农学带到这里,而日本学者冈仓天心在明治维新的西化浪潮中,用英文写下《茶之书》,向世界阐述这种东方之美。

大和之味,终究不是某种可以被定义的本质,而是一种在历史中不断生成、演变、再生的生活态度,它是对和谐的追求,对美的敏感,对传统的敬畏,以及对异质文化温柔包容的气度,就像奈良公园那些千年来与人类共存的鹿,它们不卑不亢,自在于天地之间,在人类与自然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或许就是“大和”最动人的地方——它教我们如何在差异中寻找共振,在变迁中守护恒常。

鉴真带来的戒律,朱舜水留下的学统,冈仓天心写下的茶道—所有这些,都是和的不同面相。它们不争不辩,只是静水流深,从古绵延至今,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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