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都晓得,老孙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做生意,往往是要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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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26 20: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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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镇东头开酒楼的赵胖子,从他这里拉走了三吨钢筋,老孙当时在建材市场有个小门面,专做钢材生意,赵胖子要盖酒楼分店,手里钱不够,拍着胸脯说:“老哥你放心,等酒楼开起来,流水上来了,我第一个还你钱!”
老孙信了,不但信了,还给了最优惠的价,连定金都没收。
酒楼开起来了,赵胖子的肚子更圆了,脸上的油光更亮了,可那笔钢筋款,却像泥牛入海,再没了音讯,老孙上门要过几次,头两次赵胖子还客客气气,让服务员沏壶茶,陪着笑脸说“快了快了”,第三次去,茶也没了,脸也垮了,第四次去,赵胖子干脆躲着不见,让前台小姑娘挡驾,说老板出差了。
后来实在躲不过去,赵胖子终于露面了,把老孙拉到包间里,摆了一桌子菜,又亲自给老孙斟了杯酒。
“老哥,实不相瞒,这酒楼看着热闹,利润薄得很,现金我是一分都拿不出来,但我这有一批抵账的好酒,绝对的好酒!外面卖三百多一瓶,我按两百八给你抵,你拿去随便卖卖,你那钢筋款就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多赚几个。”
老孙低头看看杯里的酒,清亮亮的,闻着也香,他不懂酒,但看那包装,金灿灿的盒子,瓶身上还印着什么“大师手酿”“三十年窖藏”,看着确实上档次,赵胖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尝尝,你尝尝这口感,绵柔!醇厚!我跟你说,这酒你要是拿出去,人家一看这包装,都以为是四五百的东西!”
老孙抿了一口,辣嗓子,烧心,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这酒喝下去,不像三百多的东西,但赵胖子说得天花乱坠,他又急着回款,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三吨钢筋,换回来满满一面包车的酒。
老孙把酒拉回去,先给开烟酒店的连襟老刘送了两瓶,让人家帮忙看看,老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打开闻了闻,倒出一小杯嘬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姐夫,”老刘放下杯子,擦了擦嘴,“你这酒……多少钱一瓶抵来的?”
“两百八。”
老刘没说话,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酒,递到老孙面前,老孙一看,瓶型、包装、商标,跟自己那酒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标签上那行小字略有不同,一个是“大师手酿”,一个是“大师亲酿”。
“我这瓶,批发价二十八。”老刘说,“你尝尝。”
老孙接过来抿了一口,脸色当时就变了,一模一样。
三吨钢筋,十几万块钱,换回来一车成本价二三十块钱的劣质酒,那包装那瓶子看着金贵,里面灌的都是同一个大缸里舀出来的酒精香精勾兑液,赵胖子说“外面卖三百”,说的就是老刘店里这种——标价三百九十八,成交价全看老板心情,遇上不懂行的冤大头,八十也卖。
老孙当天晚上一夜没睡,他老婆在旁边翻来覆去,又是叹气又是骂,骂赵胖子不是东西,又骂老孙窝囊,十几万的账要回来一堆破烂,老孙一声不吭,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了,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没去赵胖子那儿闹,也没去找工商,而是开着那辆装满了“大师手酿”的面包车,去了城北新开发的工地。
他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把工头、施工员、材料员的电话要了个遍,第四天,他租下了工地对面一个废弃的活动板房,挂了个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抵账白酒,低价处理”。
他把那酒一瓶一瓶地摆出来,不标价,谁来问,他就老老实实说:“这是抵账抵回来的酒,包装好看,味道一般,您自己喝我建议别买,要是送人办事用,倒是能糊弄糊弄。”
工地上的人都是实在人,干活累了一天,晚上就想喝两口,但他们舍不得买好酒,听说老孙这儿有便宜货,都过来看,老孙也不坑人,直接倒一杯让人家尝,说:“你自己品,觉得值几个钱,你给几个钱。”
一瓶酒,有人给二十,有人给三十,也有人尝完了直摇头,说这玩意儿还不如散打的苞谷酒好喝,老孙也不恼,说不买没事,尝过了就行。
靠着一瓶一瓶地零卖,老孙用了大半年时间,总算把那一车酒卖出去大半,拢共收回来四万多块钱,算下来,离他那十几万的钢筋款还差得远,但好歹是见着回头钱了。
这期间赵胖子那边风生水起,酒楼越开越大,又在城里开了第三家分店,老孙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灯火辉煌,门口停了一排好车,他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谁也没想到,又过了一年,风向变了,上面查得严了,从机关到企业,从领导到老板,一圈一圈地往下查,赵胖子的酒楼,靠的就是公家单位签单的生意,这一查,单子没了,老客户也不敢来了,三家店关了两家,最后一家也眼看着撑不住了。
赵胖子四处找人借钱周转,求爷爷告奶奶,把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都找了个遍,可这世道,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知道他赵胖子快不行了,谁敢往里填?
走投无路的时候,赵胖子想起了老孙。
他给老孙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当年赊钢筋的时候还客气:“老哥,是我,赵胖子,这个……我这边急需一笔周转资金,您看能不能帮帮忙,借我十万八万的,利息您说了算,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一定还!”
老孙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胖子以为信号断了,“喂喂”了好几声。
“钱,我可以借。”老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我不借现金,我手里有一批抵账的好酒,绝对的好酒,外面卖五百多一瓶的,我给你按四百五抵,你拿去招待客人也好,想法子变卖也好,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赵胖子听出来了,那些酒,就是当年他抵给老孙的那批“大师手酿”,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你给我便宜点。”赵胖子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声音比刚才矮了大半截。
“不行。”老孙说,“我当年就是这个价接的,原价抵给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胖子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喘气。
老孙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他坐在自家小院里,太阳暖洋洋地晒在身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大师手酿”,他倒了半杯,慢慢喝了一口。
奇怪,这酒当初喝着辣嗓子、烧心,今天再喝,竟然觉得顺口了许多,甚至还品出了一丝丝甜味儿来。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赵胖子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涩得发哑。
“行……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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