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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摘要: 在它最骄傲的年代,纽约曼哈顿下城那栋楔形摩天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们相信,太阳永远不会在大英帝国落下,也永远不会在花旗银行的账本上落下...

在它最骄傲的年代,纽约曼哈顿下城那栋楔形摩天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们相信,太阳永远不会在大英帝国落下,也永远不会在花旗银行的账本上落下,从上海外滩到孟买海滨,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咖啡馆到约翰内斯堡的钻石交易所,那枚带着红色折线的蓝色八角星无处不在,它像一种无痛的殖民,用一种比枪炮更温柔却同样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世界缝合进一张金融的网里,那是1910年代,花旗的海外分行像帝国的前哨站一样密布全球,它贩卖的不是鸦片或丝绸,而是更为抽象的东西——信用,以及一种关于未来的承诺。

然而每一次星辰的升起,都在天空里埋下了坠落的坐标,1929年那个秋天,当华尔街的空气里开始弥漫不安的甜腥味时,花旗银行的掌门人查尔斯·米切尔还站在他权力的巅峰,这位被称作“阳光查理”的男人,有着推销员般永不枯竭的乐观,在股市已经开始出现不祥的裂缝时,他仍然命令银行向市场注入巨资,像一位船长在暴风雨来临前命令将船上最珍贵的货物抛向大海,只为证明大海是安全的,他相信繁荣是一种可以靠意志维持的幻觉,相信只要声音足够响亮,深渊就会自动填平,股价从500美元跌向地狱的那个十月,米切尔的个人信誉与花旗的资产负债表一起,成为了一场巨大烟火表演后散落的灰烬。

从灰烬中站起来的,是一只更有纪律也更冷血的新物种,二战后的花旗不再需要附着于帝国的躯体,它学会了在一个美国主导的世界里,只为自己而存在,约翰·里德,这个在巴西和阿根廷的通货膨胀与军事政变中淬炼出市场原教旨主义信仰的技术官僚,把一个曾经僵化的机构变成了永不停歇的创新机器,他的眼睛总是望向未来,看到的不是当下的人,而是二十年后那个由芯片和数据构成的美丽新世界,他是对的,那个世界如期而至,他也是错的,因为他看不见那个未来世界里潜伏的贪婪将以何种方式吞噬自身。

桑迪·威尔的出现,则像一个来自华尔街老派的野蛮人,他身材魁梧,野心比身材更加庞大,他用一生的耐心,像拼凑一副巨型拼图一样,将一个又一个金融机构收入囊中,门缝里塞进一张纸,纸上是花旗与旅行家集团合并的最终方案——那个历史性时刻的戏剧性不在于数字的惊人,而在于它正式废除了大萧条时代留下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最后残骸,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之间那道防火墙,在利益与扩张的欲望面前,脆弱得如同羊皮纸,新的花旗集团诞生了,庞大到不能倒,也庞大到无法管理,如同一只将身体撑到极限的巨鲸,它内部每一个器官都在各自的逻辑里运作,心脏在搏动,肝脏在代谢,但它们不再属于同一个生命体,风险在某一个深不见底的角落积聚,而顶层的管理者已经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自己王国最遥远省份发生的事。

2008年秋天的崩溃,与其说是一个金融机构的失败,不如说是一种存在方式的终结,政府不得不伸出那只曾被自由市场信徒诅咒过无数次的手,将巨额公共资金注入这个濒死的巨人体内,花旗活了下来,但作为一个符号,它已经死亡,那个相信金融工程可以消除一切风险、相信复杂到无人能懂的模型比经验更可靠、相信自我监管比法律更有效的时代,在雷曼兄弟的墓碑旁,在花旗被肢解与拯救的手术台上,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走在任何一座城市里,你依然能看到那些带着红色弧线的蓝色招牌,它依然是一家大型银行,处理着数万亿美元的资产,连接着全球的贸易与资本,但它不再是一个帝国的象征,不再是一颗企图用金融照亮整个世界的星辰,它回归到了银行的本质——一个中介,一个金库,一个在谨慎与逐利之间走钢丝的机构,它的历史,仿佛一部微缩的资本主义精神史:从殖民时代的傲慢扩张,到进步年代的狂妄自大,再到战后理性主义的精密设计,最后在贪婪的狂欢与惩罚性的崩溃中,学会了一种不那么浪漫,却更加真实的生存之道。

蓝色八角星曾经试图成为照亮世界的第二个太阳,后来它发现,自己只是一颗反射着人性贪婪与恐惧的冰冷月亮,这或许是一种失败,但也可能是一种解脱。

花旗,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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