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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始终明亮的河流

摘要: 我常常在梦里见到那条河流,它从群山的褶皱里蜿蜒而出,像一道银灰色的记忆,深深浅浅地刻在我生命的版图上,我的童年,是被这条河流浸润...

我常常在梦里见到那条河流,它从群山的褶皱里蜿蜒而出,像一道银灰色的记忆,深深浅浅地刻在我生命的版图上,我的童年,是被这条河流浸润着的,那时,我总喜欢赤着脚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看阳光如何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看水草如何温柔地在水底招摇,河岸边是疯长的野薄荷和车前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水汽和青草混合的清冽气息,到了夏天夜晚,蛙鸣如潮,萤火虫在河面低飞,整条河仿佛变成了天上的银河,璀璨而神秘。

后来,我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飘向了远方的城市,城市里也有霓虹的河流,却是车灯与喧嚣汇成的,刺眼而灼热,我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奔忙,在格子间里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程序,那条故乡的河流,渐渐被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成了褪色的老照片,直到有一天,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沉闷,电话那头是母亲欲言又止的声音:“你……有空回来看看吧,那条大河,怕是要变了……”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踏上归途的,当我站在这魂牵梦萦的地方时,我几乎认不出它来。

那条童年的、清澈见底的河,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奄奄一息的“黑龙”,裸露的河床像大地的疮疤,嶙峋的怪石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淤泥,河道被拦腰截断,上游是混着黄泥的涓细水流,下游却几乎干涸,只在低洼处蓄着一滩死水,那滩水的颜色是触目惊心的,泛着油脂般的七彩光晕,却毫无生机,水面上漂浮着胀得发白的塑料袋、挤作一团的泡沫餐盒,还有几个农药瓶子,像沉默的墓碑,一股混杂着腥臭与化学药剂的怪味,在燥热的空气里蒸腾,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呆呆地站着,一种巨大的悲凉攫住了我,这便是那条能映出飞鸟影子的河吗?这便是那曾用清甜河水浇灌稻田、养育村庄的河吗?河岸上,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还在,却像被剃了头,新生的枝条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垂着,树下乘凉的老人,曾给我讲过龙王故事的王爷爷,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台锈迹斑斑的抽沙船,像搁浅的怪兽,张着空洞的嘴巴,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正当我的心中被绝望填满时,视线尽头,河对岸的土坡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闯入眼帘。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上衣,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下,像一团倔强燃烧的火苗,她蹲在地上,手里不知在忙活着什么,风把她头上乱糟糟的小辫子吹得东倒西歪,我不由自主地沿着摇摇欲坠的旧桥,走向对岸,我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走近了,我终于看清了——她正用一根粗糙的树枝,费力地撬动一块嵌在淤泥里的石头,把石头翻过来后,便小心翼翼地,用沾满泥巴的小手,插下一株不知从哪里挖来的、蔫头耷脑的绿色植物,她的身边,一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剪成的“花盆”里,还有几株同样可怜的绿色;另一个破了个洞的搪瓷盆,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根柳枝,那柳枝竟冒出了几点米粒大小的新芽。

那条始终明亮的河流

我的脚步惊动了她,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安,那眼神刺得我心口一疼,我连忙停下脚步,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远远地指了指她手下的“工程”,轻声问:“小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警惕地打量着我,半晌,才垂下眼帘,嘟着嘴,声音又小又含糊,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等。”

“等?”我有些不解。

“等我爸爸妈妈回来。”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听不懂的执拗,“他们出去打工的时候说,等河边的柳树再发芽,等河水变回原来亮晶晶的样子,他们就回来了……”

那条始终明亮的河流

她伸出沾满泥土的手,用袖子胡乱地蹭了一下鼻子,指着河心,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气愤:“可是,河太脏了,太脏了……它都死了,柳树也不发芽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团“火焰”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坠,但很快,她又抬起头,先前的警惕消失了大半,眼睛里奇迹般地亮起一簇小小的火光,坚定地对我说:“我要让它变干净!我要种好多好多树,把垃圾都赶跑,这样,水就会变亮,柳树就会发芽,我爸爸妈妈,就能看见了!”

刹那间,我像是被人点了穴,定在原地,一股滚烫的洪流,挟着惊雷般的震撼,从我心底奔涌而出,瞬间冲散了我方才填满胸腔的悲凉与无力,我看着她——这个瘦弱的、身上脏兮兮的小人儿,她哪里是在种树?她分明是在一片荒芜的精神废墟上,用她全部的信念,一砖一瓦地重建家园!我们这些大人,在感叹、在缅怀、在愤怒,甚至准备逃离时,这个孩子,却用她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开始了抗争与救赎。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看着她,仿佛看见了这条河流真正的光——那种不灭的、源自生命深处的韧性之光。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回到那个远方的城市。

我们的“队伍”已经壮大到十几个人,这条河虽然依旧浑浊,但岸边的垃圾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我们亲手种下的柳树,老柳树的根系,喝足了我们定期清理的河水,重新焕发了生机,垂下了长长的、嫩绿的枝条。

我们依然在等,但我们不再只是等待父母的归来,更是在等待一个承诺的春天,我坚信,终有一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这条河流会重新变得清澈明亮,如一面映照人心的镜子,到那时,所有的漂泊都将抵达终点,所有的等待,都将收获最圆满的答案,因为,当一条河流在一个孩子的心里重新开始流淌,它,就永远不会真正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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