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一个「吉利」
- 捷报比分
- 2026-08-18 06:4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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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过日子,讲究一个“吉利”,这二字听来玄妙,细究却极朴素——它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檐下灯影里,在门楣朱纸上,在祖母絮叨的规矩中,在游子归家的行囊底,吉利不是远方的祥瑞,是烟火人间里,一寸寸踏实的光阴。
儿时最盼过年,因那几日“吉利”二字被郑重请出,有了具体的形状,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母亲必要熬一锅糖瓜,粘住他老人家的嘴,也粘住一家人的甜,除夕夜,饺子包一枚洗净的铜钱,谁咬着了,满座惊呼,仿佛一整年的福气都凝在那枚铜钱上,叮当作响,祖母是家中“吉利”的守护者,她不许我们过年说不吉利的字眼,“破了”“碎了”要改口“岁岁平安”;饺子煮散了,叫“挣了”,寓意来年挣钱;碗碟要轻拿轻放,因为“碎”与“岁”谐音,碎了便是“碎碎(岁岁)平安”,那时觉得繁琐,如今才懂,那些小心翼翼的措辞里,藏着对生活最郑重的期许:愿言语有德,愿器物周全,愿流年无恙,吉利不是迷信,是古人把对无常的敬畏,编进日常的经纬,让每一寸光阴都妥帖安稳。
后来求学离家,都市霓虹里,“吉利”似乎被稀释了,我们不再讲究初一不扫地、十五不出门,不再在意筷子不能插在饭上、茶壶嘴不能对着人,日子过得飞快,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哗流走,只留下潮湿的痕迹,我们追逐KPI,追逐流量,追逐一场又一场的“破局”,却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忽然想念老家厨房里那盏暖黄的灯,想念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哼的小调,想念那些被我们笑作“老套”的规矩里,那份笨拙而深沉的暖意。
有一年春节,我因故未能归家,独自在出租屋里,窗外爆竹声声,手机里家人发来视频:父亲在贴春联,浆糊抹得厚厚一层;母亲在厨房忙碌,蒸腾的白气模糊了镜头;祖母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桌子菜,喃喃道:“就差一个了。”那一刻,“吉利”二字忽然具体可感——它是一张圆桌,桌边坐满了人;是一副春联,年年岁岁贴了又换;是一个“不缺席”的约定,无论多远多难,都要奔赴的团圆,原来,我们终其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想回归一个“吉利”——回归那份被爱包裹着的、热气腾腾的踏实。
如今自己也做了母亲,才真正接过“吉利”的衣钵,孩子临睡前,我会轻轻说“晚安,好梦”;出门前,会在他额上印一个吻,说“一路平安”;考试前,不说什么“考不好”的丧气话,只笑着说“正常发挥,像平常一样就好”,这些看似琐碎的言语,其实是把“吉利”的种子,悄悄种进孩子心里——愿他相信,这世界虽有风雨,但总有一盏灯为他而亮;愿他懂得,所谓吉利,不过是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值得祝福的模样。
回归一个“吉利”,是回归一种秩序,一种对生活的温柔抵抗,是在高速旋转的时代里,为自己留一扇不紧不慢的窗;是在纷扰喧嚣的浮世中,守住内心深处那一方祥和的净土,它不是要我们退回过去,而是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出发时的祈愿——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愿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愿每一个奔波的灵魂,都有一处安放的归巢。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那门楣上鲜红的“福”字,那一句句“恭喜发财”“万事如意”的问候,那街头巷尾弥漫的爆竹香,无不在轻轻诉说:来路风雨已过,前路春光正好,回归一个“吉利”,便是回归人间的暖,回归心底的安,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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