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银行行长施红敏谈息差，在薄利时代重塑资产负债管理的韧性

“息差收窄”是当前银行业最无法回避的关键词，没有之一。

当LPR（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多次下调、存款定期化趋势未改、让利实体经济的政策导向持续深化，银行业赖以生存的“存贷利差”护城河正在变浅，如何在薄利时代活得体面、活得长久，成为所有银行家必须直面的必答题。

在近期的一次业绩交流会上,上海银行行长施红敏没有回避这一敏感话题，他用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冷静，拆解了上海银行在息差承压下的生存逻辑：“息差不是守出来的，是管出来、调出来、甚至‘打’出来的。”

承认“薄利”，但不接受“躺平”

施红敏首先承认了一个残酷现实：商业银行的高息差时代已经结束，指望政策周期反转回到过去的状态并不现实，他坦言，上海银行2024年的净息差仍面临下行压力，这是行业共性，不是某一家银行的“特例”。

但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让市场略感意外的判断：“息差收窄是压力，但也是行业分化的加速器。” 在他看来，所有银行都在同一片薄利的水域中游泳，比拼的已经不是谁的“肺活量”天生更大，而是谁的泳姿调整得更快、更省力、更能借力。

“如果你还在用粗放的方式做规模、用高息揽储去堆负债，那息差收窄就是你的‘慢性失血’，但如果你能把负债成本控制住，把资产收益的‘水分’挤掉，息差收窄反而会倒逼你变得更健康。”施红敏说。

负债端：一场“向下要效益”的静默战争

施红敏对息差管理的拆解,第一刀砍向了负债端，在他看来，过去很多银行在负债端是“靠天吃饭”——储户存什么、存多久，银行被动接受，但现在，这种逻辑必须彻底翻转。

“我们要从‘被动的资金接收者’变成‘主动的负债管理者’。”施红敏透露，上海银行内部已经将“存款成本管控”提升到了战略高度，核心逻辑只有八个字：压降高息、调整结构。

对高成本的结构性存款、大额存单等进行“有纪律的收缩”，施红敏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高息负债就像糖分，吃起来甜，但长期依赖会毁掉整个肌体的代谢能力。”上海银行主动压降了部分高定价的定期存款产品，即使这意味着短期内存款规模增速会受影响。

大力拓展结算性、交易性存款，这些低成本、高粘性的“活水”，才是银行真正的压舱石，施红敏特别提到了科技金融、供应链金融和代发工资业务的作用：“当客户把资金结算主账户放在你这里，他就不是你的‘储户’，而是你的‘伙伴’，这种负债的成本，天然就比单纯买存款低得多。”

数据显示,上海银行2023年以来活期存款占比有所提升，存款平均付息率在可比城商行中保持相对优势，这背后，正是这种“向下要效益”的精细化耕作。

资产端：从“规模情结”到“风险调整后收益”的觉醒

如果说负债端是“节流”，那资产端就是“开源”与“精选”的双重考验。

施红敏直言,过去银行业有一种“规模拜物教”——贷款放得越多，似乎就越安全、越有面子，但在息差收窄、信用风险抬升的今天，“不考虑风险成本的规模增长，是对股东和存款人的不负责任。”

上海银行的应对之策,是把“风险调整后收益”（RAROC）真正作为业务准入的“一票否决”指标，每一笔贷款，不只是看表面利率，更要扣除预期损失、资本占用、运营成本，算清楚这笔业务到底为银行创造了多少“真实价值”。

“有些贷款，名义利率看起来不错，但背后隐含的风险溢价已经不足以覆盖潜在的违约损失，这种业务，哪怕规模再诱人，我们也要敢于拒绝。”施红敏说。

上海银行在资产配置上明显向“轻资本、低风险权重、高综合回报”的领域倾斜，零售信贷中的消费贷、经营贷，对公业务中的科创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成为优先方向，这些领域不仅能提供相对有韧性的定价，还能带来结算、财富管理、投行等综合收益，形成“一鱼多吃”的效应。

施红敏特别提到：“息差管理不能只盯着存贷利差那百分之几的小算盘，真正的息差韧性，来自于你为客户创造了多少不可替代的价值，当你成为客户的主办银行，他对利率的敏感度自然会下降，你的议价能力才会真正建立。”

管理内功：让每一分钱的利差都“有迹可循”

如果说负债端和资产端是“术”，那管理体系的重塑就是“道”，施红敏反复强调，息差管理不能停留在口号上，必须落到定价机制、考核导向和科技赋能上。

上海银行在内部推行了“全口径的资产负债定价管理机制”，从总行到分行，从产品到客户，每一笔业务的定价都要经过“成本-收益”的穿透式测算，总行资产负债管理部每月会发布内部资金转移价格（FTP）曲线，引导经营单位“算清楚账再做业务”。

“过去有些分行做业务，只看表面利率，不看资金成本、风险成本和资本成本，我们要求每一个客户经理都像一个小型‘资产负债管理者’。”施红敏说。

考核的指挥棒也在变,上海银行大幅提高了对“净息差贡献度”“低成本存款占比”“高收益资产占比”的考核权重，降低了对“存款时点规模”“贷款增量排名”的依赖，用施红敏的话说：“我们要让会算账、会经营的人得到奖励，让只会冲规模、堆数字的人没有市场。”

穿越周期的底气：稳定、韧性、不折腾

在交流的最后,施红敏谈到了他对“稳”的理解，他说，息差管理最忌讳的就是“极端化”——要么在顺周期时过度乐观，盲目扩张高风险高收益资产；要么在逆周期时过度保守，错失优质客户和结构调整的机会。

“上海银行追求的不是某一两个季度息差的‘惊艳’，而是长期稳定在一个可持续的、有竞争力的水平上。”他坦言，这意味着要放弃一些短期诱惑，承受一些短期压力，但换来的是资产负债表更强的免疫力和穿越周期的底气。

“息差不是一个数字游戏，它是一种战略定力的体现，你选择什么样的客户、什么样的负债、什么样的风险偏好，最终都会写在你的息差里。”施红敏说。

当行业进入“薄利时代”，真正的分化才刚刚开始，那些能够把息差管理变成一种组织能力、一种文化基因的银行，将会在下一轮周期中走得更远，而上海银行正在做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清醒的样本”。

——在低息差的窄门里，走出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