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往前走，就是春天

那天，我在老家的阁楼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扉页上，外婆年轻时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愿我们此生，都是相向而行。”

我从未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衬衫，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有一股天真的笃定，仿佛她目力所及的远方，正有一个人,也正朝她走来。

母亲说，那是外婆和外公初识那年的春天，外婆家住在镇子东头，外公住在西头，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每逢赶集，人潮涌动，他们从不相识，直到有一回，外婆抱着新裁的布去染坊，走到半路，鞋绊断了，怀里那匹蓝印花布滚落在青石板上，展开成一条小小的、蓝色的河，正当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时，一双布鞋停在了面前，替她拾起了那匹布，抬头一看，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红着脸，只说了一句：“我……我也往染坊走。”

那就是外公，他们谁也没有刻意相约，却在往后许多个赶集的日子里，“恰好”都走在那条路上，一个从东来，一个从西往，在石桥的中央相遇，点头，然后不知是谁先放慢了脚步，于是那条路，就越走越长了，从春走到夏，从蝉鸣走到落叶，从两个人,走成一双人。

我听着这个故事长大，却始终觉得“相向而行”是个太古老的词，像外婆衣襟上的盘扣，精美，却已不合时宜，直到去年,我自己也遭遇了人生的冬天。

那是在我工作最不得志的时候，日复一日地改着无休止的方案，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转啊转，却看不见路的尽头，有一个深夜，我加完班回家，地铁已经停运，只能步行，那是一条很长的路，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条寂静的河，我忽然想起外婆的那匹蓝印花布，在青石板上铺开的样子，那么柔软，又那么无助，我想，那时的她，和我此刻一样，也正站在人生的某一段路上，步履维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可她选择了往前走，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对面的某个地方,也有人正在走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相向而行”的深意，它不仅仅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信念，一种在苍茫人世间，选择不孤立的勇气，我们总以为自己只是单枪匹马地走在这世上，所有路都需自己披荆斩棘，所有的苦都要自己咬牙咽下，可也许，在我们看不见的某个方向，正有一个人、一件事、一份机缘，也在向我们靠近，只是我们走得太快，或者太急,从未察觉。

后来，我辞掉了那份工作，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开始写自己的故事，写得并不顺利，投出去的石沉大海，像冰面之下沉默的鱼，可我每天都会到楼下的公园里散步，不为什么，就是想走一走，有一天，我在长椅上捡到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文”字，我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黄昏，一个穿着灰呢大衣的老先生匆忙走来，问我是否看见一支笔，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递给他，他笑了，说：“这是我用了一辈子的笔，写了很多无聊的公文，也偷偷写过年轻时没能写完的小说。”他说，他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后，重新开始写东西，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走一走,寻找灵感。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借我书，给我讲他年轻时如何在一盏煤油灯下，把一篇小说改了七遍；我教他用邮箱投稿，陪他一起把这辈子没敢寄出的文字，一封一封地发出去，我们谁也没有约定，却都开始在每天下午的同一时间，走向那座公园，他往北门来，我从南门去，在湖边的第三张长椅旁,相遇。

那一年冬天格外漫长,可我们谁也没觉得冷。

我也开始相信，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一种相向而行，你在路上，我也在路上；你向前一步，我也向前一步；也许此刻我们尚隔着山川湖海，尚隔着无数个寂寂的夜晚，可只要我们都还愿意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在石桥的中央，在某个转弯的路口,迎面撞见。

那时，不妨停下来，笑一笑,然后说：

“真巧，我也正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