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砍了一刀
- APP下载
- 2026-08-15 05:53:43
- 1
那棵树是我亲手栽的,栽在院子的东南角,第一年它只到我的膝盖,风一吹就弯了腰,像个怯生生的孩子,我给它浇水,陪它说话,看它的叶子一片一片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刚学会睁开的眼睛,第三年,它的影子已经能盖住半张石桌;第五年,它的枝桠伸到了二楼的窗台,夜里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敲一扇记忆的门。
我常常坐在树下,看光影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有时候觉得这棵树就是我的一部分,那些年它陪着我的沉默、我的欢喜、我的无所事事,都长进了一圈圈的年轮里,它不说话,但什么都记得。
可今年春天,我发现它越长越歪了,一根粗壮的侧枝直直地伸向屋檐,把瓦片顶得松动了几块;另一根低垂下来,几乎要扫着过路人的头顶,父亲说,得修一修了,不然台风来了要出事的,我拿着锯子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蓬勃的枝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犹豫。
其实在生活里,我也常常面对这样的“枝条”,那些过于蔓延的习惯,那些偏离了方向的热情,那些为了生长而生长、却渐渐失去分寸的东西,它们曾经是我的一部分,曾经让我觉得丰盈、觉得完整,可当它们开始挤压屋檐、妨碍路人、甚至危及根基的时候,我知道该动手了。

那天下午,我搬来梯子,把锯子架在那根最粗的侧枝上,锯齿咬进树皮的时候,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吱呀”,像一声叹息,木屑纷纷落下来,带着清苦的香,我锯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寸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可我知道必须锯下去——如果不锯断它,整棵树都会在未来的某场风雨里倒下。
等那根枝条“咔嚓”一声坠地,我忽然觉得心里一轻,就是那样一种“自砍了一刀”的感觉,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反而觉得我的树更精神了——它不再被那根歪枝拽着,树身挺直了一些,剩下的枝叶在风里舒展得从容。

其实人和树一样,长着长着,就会长出一些“多余的枝”,有些是少年时的轻狂,有些是中年后的执念,有些是那些舍不得又放不下的过往,它们曾经美丽,曾经让我们觉得那就是生命的全部,可当它们开始妨碍你向上生长,开始压得你喘不过气,开始让你在风雨里摇晃不定,你就得拿起锯子,亲自动手。
那是最疼的一刀,也是最清醒的一刀,它提醒你:你不需要用全部的枝叶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有些东西,该舍就得舍,该剪就得剪,砍掉那些旁逸斜出的贪恋,主干才能笔直;砍掉那些遮天蔽日的虚妄,阳光才能照进来。
如今那棵树的断口处已经结了疤,深褐色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可就在那疤痕旁边,新的芽又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比从前更绿,我摸着那棵树,忽然想:也许疼痛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是结束,而是一次重新确认——确认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自砍了一刀”的疼,终究会变成一圈更结实的年轮。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