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喧闹,终究是退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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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3 15:3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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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起,就知道镇子西头有一家工厂,大人们叫它“海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模糊的敬意,厂门口的招牌上,是五个遒劲的书法字——“恒天海龙”,红漆有些剥落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还清晰地刻在砖墙上,小时候上学放学,总要路过它,高高的院墙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只看见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连窗玻璃都蒙着经年的尘,最显眼的是那根红砖砌成的烟囱,像一支搁浅的巨笔,斜斜地指向天,我常常想,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真的像大人说的,藏着一条会吐丝的龙? 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这“海龙”原来不是龙,而是尼龙布,这厂子早先可不只是这个样,老辈人说起来,眼里都放着光,最风光的是八十年代,那时候“海龙”是全县的明星,年轻的小伙子大姑娘,挤破了头想进厂,穿上那身印着“恒天海龙”字样的蓝色工作服,走在路上,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厂区里有礼堂,周末放电影;有澡堂,热水常年供应;食堂的菜,油水足得能拌动白米饭,三班倒的机器车间里,梭子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汐,一浪接着一浪,那匹匹裁下的尼龙布,被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从这里运往天南海北,父亲那时也在厂里做学徒,他说他师傅,一个姓陈的老头,跟尼龙打了半辈子交道,手往那热腾腾的布面上一摸,比眼睛还准,哪根纱不对,哪处张力不均,一清二楚,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却养活了车间里十几号人,父亲说,那时候下班,从厂门里涌出来的人潮,能堵住半条街,女人们在水龙头前冲洗着沾满浆料的手,肥皂沫子顺着水流走,带走一天的疲惫,也带走一个时代的喧闹。
九十年代以后,国营的体制像一件旧外套,越来越不合身,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私营的作坊如雨后春笋,他们更灵活,更便宜,而“恒天海龙”这头巨兽,却因为体量庞大,转身迟缓,渐渐显出了疲态,订单少了,机器开开停停,车间里的梭子声,变得稀稀落落,像秋后的蝉鸣,断断续续的,再后来,连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没有了,厂子停了产,那根大烟囱便彻底沉默了。
我上高中时,每天骑车路过,那扇曾经车水马龙的大门紧闭着,一把大锁锁住了最后的辉煌,只有招牌上的“恒天海龙”四个字,还在风里雨里,守着一种近乎顽固的体面,听说也有人来谈过收购,也改造过,但终究没能让机器重新轰鸣起来,厂区成了野猫和废弃品的天堂,有一回,我从墙缝里望进去,偌大的车间空空荡荡,几台锈迹斑斑的织机像年迈的巨兽,伏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缕阳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照在“安全生产”的标语上,那几个字还依稀可辨,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仿佛看见一个巨人倒下了,它的影子却还长久地覆盖着这个镇子,也覆盖着我这一代人的记忆。

十几年后,我很少回镇子了,但“恒天海龙”这四个字,却像一个旧时的暗语,藏在心头。
前些日子,因为要办点事,我又回了趟老家,车子经过西头,我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扇大铁门依旧锁着,院墙更高了,像是要把过去彻底封存起来,只是那几个字的招牌,已经被一块崭新的、闪着烤漆光泽的金属牌取代了,上面写着什么“科技创新产业园”,门面也经过了修葺,贴上了灰白色的仿石砖,挂着几间小公司的招牌,那种旧日工厂的粗粝和亲切,荡然无存了,我竟有些失落,像一个寻访故人的人,却发现故人的院子里已经换了主人,种上了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的草坪。

那天傍晚,我遇见了一位老邻居,聊起往事,他叹了口气说:
“海龙啊,早没啦,起先卖给了一个搞贸易的,后来说是开发房地产,再后来,地又倒了几手,现在里面都是些小公司,卖饲料的,做防盗窗的,还有个什么直播基地。”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望向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厂区,轻轻地说:“前年拆老车间的时候,他们从地底下挖出来一块奠基石,上面还刻着‘恒天海龙,基业长青’呢,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沉默着,我终于明白了,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那几台轰鸣的机器,不只是那个曾经红火的工厂,我怀念的,是机器轰鸣声里,那一代人那种笃定的、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呼吸,是下班的人潮里,那些疲惫却踏实的笑脸,是这些平凡而具体的生命,曾经在“恒天海龙”这个巨大的名字下,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价值,时代像一个匆匆的旅人,它不断地向前走,随手抛弃那些不再需要的行囊,而被它抛弃的,却往往是几代人沉甸甸的一生。
那根烟囱大概也早已被拆除了,我没有再去看,我知道,就算它还立着,也再也不会指向那个我记忆里的天空了,天色暗下来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汽车一辆辆驶过,扬起干燥的尘土,在飞扬的尘土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厂门,看见了那几个字,红漆剥落了,却还紧紧地贴着砖墙,像一个固执的守夜人,守着一条已经不会醒来的龙,而我知道,那条龙,已经永远地游走了,带着一个时代的涛声,潜入了岁月的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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