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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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7 23: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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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江水又绿了。
是那种润润的、酽酽的绿,像一块会流动的琥珀,又像一匹摊开的上好绸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缓地抚摸着,皱出一道道细密的纹理,水是深的,却透着一股子澄澈,看得见底下招摇的水草,一绺一绺的,是墨绿的颜色,正顺着水流的方向,慵懒地扭着腰肢,凑得近了,似乎当真能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气,从水面上升腾起来,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清新,直往人的脸上扑,这暖,不是那种逼人的、烘烤的热,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慢慢洇开、从每一滴水里静静渗透出来的温润,于是心里便无端地漾开了一句诗,一句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是东坡居士的句子,题在一幅叫《春江晚景》的画上,画是看不到了,但诗却活了,一活就活了近千年,其实细细想来,这话是有些霸道的,春江的水暖了,那水里的鱼儿、虾儿,难道便不知么?那江底的石头、泥沙,难道便不知么?想来也是知的,只是它们说不出,或者说了,人也听不见、听不懂罢了,偏是那鸭子,用它的红掌,一下一下地拨着清波,用它的扁嘴,一声一声地“嘎嘎”叫着,那神气,那自在,便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似的,人看见了,便觉得是它“先知”了。
这到底还是人的眼光,人的心思,人总是爱把自己的情思,寄托在别的事物上,看着远山,便觉着深沉;看着流水,便觉着悠然,看着鸭子在水里这般无拘无束地游弋,便觉得那水暖了,它也一定是快活的,其实鸭子哪里想这许多?它只是在做它该做的事,觅食、游水、活着,那“知”与“不知”的官司,不过是诗家一时兴起的妙想罢了,可这妙想,却又是这样地熨帖,这样地合乎情理,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觉得这景,这情,原就该是这样的。
这思绪一放开,便像是扯开了的棉絮,飘飘悠悠地收不回来了,我忽然想,比这春江更早知晓水暖的,怕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用下到水里,却能听见水的脉搏;他们不用触摸温度,却能感知大地的体温,他们便是那些日夜守护着这一条条江河、一座座堤坝的人们,或许是在一个冬夜里,寒风还如刀子般割着人脸,他们便已在岸上巡查,那时节,冰封的江面下,水流在暗暗地涌动,发出一种沉闷的、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声响,那声音极轻,混在风声里,寻常人是绝听不到的,可他们能听到,他们会俯下身子,贴着冰面,或是看着某一处水纹的异样,眼神里便有了凝重与警觉。
对他们而言,这“春江水暖”,从来不是什么诗意与闲情,那是一种信号,一种不容乐观的讯息,冰消雪融,暖意回升,便意味着汛期的脚步近了,那看似温柔的碧波,随时可能汇成滔天的浊浪,他们的“先知”,不是为了吟咏,而是为了守护,东坡先生看到的,是水暖后鸭子的嬉戏;而他们看到的,是水暖后可能到来的严峻考验,他们的先知,是沉甸甸的责任,是悬在心头的利剑,这么一想,那诗里的轻快与愉悦,便不知不觉地染上了一层悲壮的底色。
江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地流着,仿佛看尽了人间的一切兴衰荣辱,悲欢离合,风雅的诗客,借着它抒发性灵;劳碌的百姓,靠着它灌溉、行船;而另一些人,则用生命和汗水,守卫着它的安澜,一条江,养活了百样人,也映出了百样心,这暖暖的春水,流过我们的祖辈,流过我们,也终将流向我们的子孙。
这江水,它是有记忆的罢?它记得东坡的诗句,也记得多年的浊浪排空,它既承载着“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渔歌,也承载着“人或为鱼鳖”的千古叹息,所有的轻快与沉重,风雅与务实,都一并融在了这悠悠的流水里,不急不躁,日夜不息。
江上,那一群悠游的鸭子,不知何时已去得远了,只留下几圈逐渐散开的涟漪,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江面铺上了一层碎金,粼粼地闪着光,风还是那样轻轻地吹着,带着水气的润和花草的香,春意,是真的渐渐地浓了。
我站在这岸边,望着那沉静而又充满力量的江水,心里原有的那点文人的轻飘飘的感怀,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绪,这春江的水暖,原来不只在鸭子的红掌之间,也不只在诗人的笔墨之间,更在无数双守护着它的、粗糙而温暖的手掌之间。
那江水,脉脉地流着,似乎在低声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秘密,而我,立在苍茫的暮色里,也只能是一位静静的听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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