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棚和云朵之间

晨雾还沉沉地压着村庄，露水打湿了我的解放鞋，我照例走进那间低矮的牛棚，老黄牛已经醒了，正用温润的舌头一下下舔着我的手心，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震得棚顶的稻草簌簌往下掉，我冲出门去，一架飞机正从山那边掠过，雪白的机身在朝阳里闪着金光，尾翼上那道航迹云，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把天空劈成了两半。

“又在看飞机了？”隔壁老王头扛着锄头走过来，笑着摇摇头，“这铁疙瘩天天从头顶过，有啥好看的，还能看上瘾了不成？”我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头，直到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我确实上了瘾——可谁又能理解呢？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竟然对着天上的飞机犯了痴。

我管它叫“大鸟”，每天清晨准时爬上东边的山头，从那个缺口飞过去，然后拖着长长的白尾巴钻进云里，没人知道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村里人偶尔在田埂上歇脚，也会抬头看看：“这铁鸟，叫得跟打雷似的。”然后就又埋下头继续干活，只有我，会停下手里的全部活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脖子酸得仰不住了才肯罢休。

有一天，那朵“云”突然变了样，它不再像银河那样直直的一条，而是在空中打起了旋儿，一圈，两圈，三圈……最后竟画出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天穹之上俯视着大地，我呆呆地望着，手里的牛绳滑落了都不知道，老黄牛趁机溜到田埂上啃起了青草，我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泥地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个“圆”，像一个神秘的邀约,从天际投递到了我的牛棚前。

从那天起，我的魂就像被那朵“云”勾走了一半，白天干活时，我总是不自觉地抬头看天，期待再次看到那个神秘的圆圈；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图案在旋转，我开始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圈，一个接一个，直到画满整个院子，我在牛棚的墙上用石灰水画圈，被老王头骂了一顿，说我是中了邪，我不在乎，我只想搞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终于有一天，我独自爬上了飞机飞过的那座山，山很高，荆棘划破了我的衣裳，但我一直往上爬，直到找到那块最开阔的岩石，我站在那里，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那架飞机，它从我头顶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山石都在颤抖，就在它消失在天际的那一刻，我突然撕开衣襟，对着苍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那一声吼，仿佛要把胸口积攒了三十年的泥土和牛粪,全部吐还给天空。

风猎猎地吹着，把我的声音撕成碎片撒向山谷，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我终于明白了，那朵“云”想告诉我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奥秘，它在说：起飞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是啊，起飞，不是像飞机那样离开土地，而是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沉寂了太久，终于要冲破地面,去看看阳光的样子。

当天我就跑去了镇上的农业技术站，技术员小陈看我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还以为是来闹事的，当听我说想学科学种田时，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这些……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从那天起，我的牛棚变了样，墙上除了那个白色的圈，还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老黄牛依旧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只是它的主人不再整天望着天发呆了，我开始研究土壤，学习选种，琢磨灌溉技术，村里人都说我是被飞机震坏了脑子，连老王头都摇着头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的，你折腾个啥？”

第二年春天，当别人家还在用老法子撒种时，我已经建起了一个小小的育苗棚，嫩绿的秧苗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那天早晨，当我蹲在棚里查看温度计时，头顶又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我直起腰，透过塑料薄膜看向天空，那架飞机正从云的缝隙里钻出来,航迹云依旧又白又长。

我笑了，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天上的“大鸟”啊，你在云里飞，我在地上飞，你飞你的航线，我犁我的垄沟，可是现在，我的垄沟里也长出了翅膀——那些稚嫩的秧苗，正舒展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像极了飞机的机翼。

收割的季节到了，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金黄的稻浪在风中翻滚，这块试验田的产量，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番，老王头蹲在我旁边，抓了一把稻穗在手里搓了搓，饱满的谷粒落了他一手心，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狗日的，还真让你飞起来了。”

村里建起了第一个农民书屋，我是管理员，每天晚上，都会有年轻人来找我借书，问各种问题，我教他们用手机看天气预报，教他们在网上买种子，教他们用科学的方法侍弄土地，老黄牛已经不在了，牛棚改成了阅览室，但墙上那个白色的圈还在，我特意让人粉刷时留了下来，每当有人问起那是什么，我就会说：“那是一扇门，推开它，就能飞起来。”

前些天，我又去了山顶，晨光熹微中，那架飞机准时出现，我站在岩石上，看着它拖着长长的航迹云消失在天际，三十年过去了，我依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我终于明白，它的起飞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归来——就像种子破土不是为了抛弃大地,而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拥抱天空。

山脚下，我的村庄正在晨光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和天上的云连成一片，我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芬芳沁入肺腑，起飞吧，我在心里默念，土地是起飞的跑道，而云朵是指引航向的灯塔，这些年来，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起飞，是把根扎得更深，然后向着光的方向,用力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