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去朝来颜色故
- 视频集锦
- 2026-08-06 14: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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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老家那扇朱漆木门的时候,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见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照见了门扉上斑驳剥落的漆面,曾经鲜艳的朱红色,如今只剩下深深浅浅的暗痕,像迟暮美人脸上褪了色的胭脂,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回来了?这门还是你出生那年漆的,一晃三十多年了。”
我愣在那里,三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暮去朝来,门漆褪色,光阴悄无声息地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刻下痕迹。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1990年拍的,照片里,祖父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虽然花白但浓密整齐,祖母坐在他身旁,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父亲母亲站在后排,年轻得让我恍惚——父亲的头发乌黑浓密,母亲的脸庞光洁饱满,全然不像如今两鬓斑白、皱纹纵横的模样。
而我呢,那个扎着羊角辫、缺了门牙还咧嘴傻笑的小丫头,如今也到了当年母亲的年纪。
时间真是奇妙,它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日日夜夜,从不停歇,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都平常得让人忽略,可当你在某一个黄昏突然回首,才发现岸边的风景早已变了模样,这就是“暮去朝来颜色故”——日出又日落,循环往复间,一切鲜活的颜色都旧了、淡了、老了。
祖父已经不在了,祖母坐在藤椅里,她得了白内障,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但她还是认出了我,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拉着我,一遍遍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的声音沙哑,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动,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唱的童谣,那清亮婉转的调子,如今只剩下这沙哑的回声。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只是不如记忆中那样枝繁叶茂了,树皮皴裂,有几根枝桠已经枯死,祖母说,这棵树是父亲出生那年祖父种的,如今父亲都六十三了,六十多年的树,也老了,可每年春天它还是会发芽,夏天会开花,秋天会结果——虽然果子一年比一年小,一年比一年少,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还是那种灼灼的红,红得让人想落泪,这种红,和岁月对抗着,明知终将凋零,却偏要热烈地绽放。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给我做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她的动作不如从前利落了,切菜时戴着老花镜,放盐时犹犹豫豫,生怕放多了,可当那熟悉的香味飘出来时,时光仿佛倒流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驼的背影,突然想起张晓风写过的话:“母亲是那个把一生的爱都给了你,你却只能用半生的时间去理解的人。” 而等你终于理解了,她已经老了。
颜色可以故去,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褪色。
比如味道,比如记忆,比如爱,母亲的拿手菜,父亲宽厚的手掌,祖母粗糙却温暖的抚摸,祖父教我写毛笔字时有力的大手——这些早已刻进骨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任时光如何冲刷,都不会淡去。
晚饭后,我陪父亲在村子里散步,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他指着树干上一道模糊的刻痕说:“还记得吗?这是你七岁那年刻的,说你长高了,要和树比高低。”我踮起脚摸了摸那道刻痕,现在它只到我的肩膀,树还在长,可我已经停止长高很多年了。

“人老了,树没老。”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暮色渐深,远山如黛,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暮去朝来颜色故”,这不仅仅是变化,更是一种传承,祖父的脊梁弯了,可他的正直传给了父亲;祖母的眼睛花了,可她的善良传给了我;父亲母亲的头发白了,可他们把青春的热血浇灌在了我的生命里。
门前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见证了三十多年的日出日落、人来人往,它褪了色,却迎来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回到屋里,我坐在祖母身边,握着她的手,她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是小时候常唱给我听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阿嬷笑……”沙哑的声音里,我听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清亮的童谣,听到了不老的旋律,听到了在时光冲刷中依然鲜活的爱的颜色。
颜色会故,人事会改,但只要这份温暖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有人传承,那么每一段暮去朝来的岁月,都会在记忆里熠熠生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可是,鬓如霜又何妨?那些被岁月褪去的颜色,早已化作了心底的暖,化作了前行的光,化作了爱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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