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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读诗,读到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心里动了一下。那时不懂,月亮有什么稀奇,夜夜挂在那里,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看惯了也就寻常。后来离了家,独自在几千里外的城里谋生,才发现月亮终究是不同的

摘要: 故乡的月是浸在井水里的,夏夜,暑气渐渐散了,院子里那口老井的石沿上还留着白日的余温,我常坐在那里,听井底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月亮...

故乡的月是浸在井水里的,夏夜,暑气渐渐散了,院子里那口老井的石沿上还留着白日的余温,我常坐在那里,听井底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月亮在幽深的水里轻轻翻身,祖母总是摇着蒲扇走过来,扇子拍在蚊子叮过的包上,啪啪地响,她说,住在月亮上的嫦娥很寂寞,只有一只兔子陪着,年年岁岁,砍树的吴刚也不说话,我仰头看月亮,暗影里似乎真有一棵树,一把斧头,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时我想,月亮上真安静啊。

故乡的月还是稻场上空的灯,秋收了,金黄的稻谷铺满一地,大人们连夜碾场,月亮毫不吝啬地洒下光来,照得稻场白晃晃的,像落了一层薄霜,我们这些孩子,就在稻草垛间捉迷藏,有一回,我躲在最高的草垛后面,四周忽然静下来,只剩月光“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抬头,月亮正对着我,又圆又大,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着,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欢喜,小小的人儿,竟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如今在城里,月亮总被高高低低的楼切割成各种形状,有时夹在两栋玻璃幕墙之间,像一张苍白的纸片,街灯太亮,霓虹太艳,月亮就愈发显得暗淡了,偶尔加完夜班,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抬头,月亮正跟着我走,它还是那轮月亮,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来少的不是月亮,是井沿上的清凉,是稻场上稻草的清香,是祖母蒲扇摇出的微风,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前些天读禅宗公案,有僧问:“何为佛法大意?”师答:“月照千江。”僧又问:“如何是月?”师指天心,僧三问:“千江又如何?”师答:“月在江心,江在月中。”

忽然就明白了,月只有一轮,可在每一条江里,却各有各的月亮,童年的月亮是祖母的故事,是井水中的清凉;少年的月亮是稻场上的欢笑,是稻草垛间的迷藏;而如今的月亮,是异乡深夜的孤独,是对过往的无限眷恋,月亮没有变,变的是看月亮的人,是看月亮时的那颗心。

今夜又走到窗前,城市睡着了,灯光渐渐稀疏,月亮正行到中天,清辉如水,漫过我的窗台,也漫过我中年的额头,它一定也照着故乡那口早已填平的老井,照着那早已盖了厂房的稻场吧,忽然想起张若虚的句子:“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我轻轻关上了窗,月光却留在心里,一轮满满的、静静的,照着我所有的来路与归途。

年少时读诗,读到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心里动了一下。那时不懂,月亮有什么稀奇,夜夜挂在那里,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看惯了也就寻常。后来离了家,独自在几千里外的城里谋生,才发现月亮终究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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