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这位朋友,他追寻的是地理上的边疆,是肉眼可见的星辰大海。而我,或许注定要在这城市逼仄的孤岛中,寻找另一种意义上的驰。那不是对现实的逃离,而是对现实的深刻介入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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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29 09:5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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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个深秋的清晨决定出发的,天蒙蒙亮,雾霭还未从城市的街巷间完全撤去,路灯在薄明中晕出一团团湿润的光,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上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上昨夜的半个面包,便悄无声息地踏出了门,我要去寻一个答案——虽然这答案究竟是什么,我那时也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心底有一种隐隐的、不可名状的焦渴,催促着我去做些什么,去走一段路,去完成一种仪式般的“驰”。 城市还在酣睡,早班公交车拖着沉闷的引擎声碾过空旷的街道,像一个疲惫的巨兽缓缓爬过,早点铺子的卷帘门紧闭着,上面斑斑锈迹里藏着千百个相似清晨的风霜,我走在人行道上,皮鞋的后跟敲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嗒,嗒,嗒,这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竟让我有些心虚,仿佛它泄露了什么重大的秘密,我停下来,打量着四周,电线杆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纸张边角被风吹得瑟瑟抖动,上面写着“重金求子”或是“高价收药”,一个绿色的啤酒瓶被遗弃在墙角,里面插着几根衰败的枯草,一切都是如此具体,如此真实,带着烟火人间的粗粝感,可这一刻,它们于我,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我意识到,我虽日日穿行于此,却从未真正“在”这里。 我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起来,我将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街景——那家常年放着聒噪音乐的理发店,那棵被虫蛀空了半边的老槐树,那个总是坐在巷口呆望着天空的痴肥男人——一古脑儿地甩在身后,我的“驰”,便这样开始了,这不是一场从容的漫步,而是一种逃离式的奔跑,一种想要挣脱无形牢笼的突围,冷风灌进我的领口,像一把冰凉的刀子,割着温热的皮肤,我的肺叶开始火辣辣地疼,像被粗粝的砂纸打磨着,可这疼痛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生之欢悦,因为我奔跑着,所以我存在着,我的脚步,我的喘息,我怦怦的心跳,都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最真切的联系。 太阳渐渐升高了,将那层温柔的薄雾驱散得一干二净,城市褪去了睡眼惺忪的模样,显露出它光鲜亮丽却又令人目眩神迷的真相,街上的车流多了起来,钢铁的洪流呼啸而过,卷起尘土与落叶,人们从各个角落涌出,奔向各自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有的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更多的则是冷漠与疲倦,我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溪水,短暂交汇后就永远分离,我仔细辨认着那些面庞,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我所熟悉的、能够交流的神情,可我失望了,每一个人都像是行走的孤岛,被无形的海水包围着,声音无法传递。 就在这片喧嚣的洪流中,我终于放慢了脚步,开始气喘吁吁地行走,我想起了我的来处,想起了那个促使我出发的问题,那是一封远方的来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见过真正的驰骋吗?不是在公路上,而是在星空间。”写信的人,是我儿时的伙伴,一个总爱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后来,他去了草原,去了戈壁,成了一名地质勘探队员,他的信,就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无尽的涟漪,我望向水泥森林切割出的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哪里还看得见星子呢?我的驰骋,我的奔跑,莫非只能是这柏油路上的仓皇? 我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这里与主街的繁华迥然不同,时光的流速仿佛一下子慢了半拍,青石板的路面湿漉漉的,缝隙里长着滑腻的青苔,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眯着眼,不紧不慢地剥着毛豆,他的手指枯瘦,却异常灵巧,豆子落入搪瓷盆里,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蜷在他的脚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再往前走,是一间古旧的书店,门楣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和一摞摞堆在地上的旧书,一股混合了旧纸张、油墨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书脊上烫金的、或早已模糊的书名,时间的河流仿佛在这里打了个回旋,凝固成琥珀。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我一直在追寻一种“驰”,一种向外的、激烈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驰”,我以为只有奔跑,只有速度,才能接近星星,接近那信中的意象,可我忘了,真正的驰骋,或许并不在脚下,也不在远方,它就藏在这平凡的烟火里,藏在这衰败与新生交错的生活罅隙中,那是一种精神的驰骋,一种在逼仄现实中保持内心广阔的能力,就像这位剥毛豆的老人,他在这一方小小的门槛上,心神或许早已在过往的岁月里驰骋了千万里,就像这些沉睡的旧书,它们在方寸的纸页间,却承载着人类灵魂所能到达的最远边界。
天色向晚,我又回到了我出发的那条街,路灯次第亮起,在薄暮中晕开一朵朵温暖的光,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里面飘出包子、油条和豆浆混合的香气,那个呆望天空的痴肥男人,依旧坐在巷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笑意,理发店里的音乐,今天听起来,竟也多了几分入世的欢快,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清晰地感受着脚掌与地面的每一次接触,我将那半块早已冷硬的面包拿出来,一点点掰碎,撒在路边的台阶下,然后看着几只灰色的雀子扑棱棱地飞下来啄食。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粗糙,喧嚣,充满烟火气,可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那阵曾催促我奔跑的焦渴,此刻化作了一泓平静的湖水,我终于明白,迹驰,不独在旷野与星河,在每一个用心生活的瞬间,在每一次对庸常的凝视与超越中,我们都能完成一场灵魂的、壮丽的驰骋,我推开家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正等着我。
那个问题,我想,我已经不再需要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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