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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六岁那年,我坚信世界的中心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六根粗枝是我数得最清楚的数字,刚好两只手数完大拇指,还剩一根,我在那根最粗的枝...

六岁那年,我坚信世界的中心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六根粗枝是我数得最清楚的数字,刚好两只手数完大拇指,还剩一根,我在那根最粗的枝桠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三只喝醉的蚂蚁,那时我以为这棵树会永远站在那里,我的名字会随着树皮一起长厚、变深,直到很多年后回去,老槐树早已被移走,原地盖起了一座六层的楼房,我才明白,童年是被连根拔起的。 十六岁,教室在六楼,每天踩着台阶上下,数到六十六级,不多不少,我喜欢六楼,因为它离天空最近,窗外的梧桐树冠刚好够到我们的窗户,初夏时,梧桐花絮飘进来,落在课桌上,像一封封没有字的情书,后排的男生用六种颜色的笔在课本上画小人,翻动书页时小人就会动起来,那是我见过最早的动画片,物理老师说,万物皆可用公式计算,我望着窗外的云,想问他,十六岁的心事该用哪一条定律来解?那个年纪的我们,像六月的天气,一会儿晴空万里,转瞬就可能暴雨倾盆。 二十六岁,租住在城市的第六环,每天在地铁里摇晃两个小时,从一个端点坐到另一个端点,车厢里有六种不同的方言,六种不同的疲惫表情,我开始习惯用“666”表达赞叹,用“6”代替“顺利”,仿佛这样生活就会真的顺遂起来,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每次加班回来,拖着沉重的脚步爬楼梯,数到六十级,不多不少,深夜站在窗前,远处六环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每一盏灯都照亮一个故事,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把所有人的孤独都装下。 三十六岁,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家,五十平米,在十六楼,搬进去那天,我特意量了量书房的宽度,刚好六步,妻子在阳台上种了六盆花,她说这样每天都有不同的花开,女儿出生在六月六日,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放在我怀里时,她正好六斤重,我看着她的脸,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完整,从此我的世界缩小到这个五十平米的空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辽阔,晚上哄她睡觉,她喜欢数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正好六颗,她数到六时就会睡着,睫毛像两只安静的蝴蝶,我轻轻关上门,门缝里漏出六道细细的光。 四十六岁,体检报告上有六个异常指标,医生说了很多,我只记住了“注意休息”四个字,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中途,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一样长,父亲在这个年纪时,我已经十六岁了,而我的女儿才十岁,刚学会骑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我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手心全是汗,却不敢松手,生活像个严厉的老师,不允许我请假,也不给我补考的机会,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古人把六十称为“耳顺”——也许到了那个年纪,才能真正听清自己的心跳。 五十六岁,开始用六种颜色的药盒,白色的是降压的,黄色的是护肝的,蓝色的是安神的,红色的是补血的,绿色的是养胃的,还有一种是女儿从国外寄来的保健品,说是什么深海鱼油,每天早上把药一粒粒倒出来,排列在桌上,像某种神秘的仪式,吃完后喝六口温水,不多不少,妻子笑我越来越像父亲,连吃药的样子都一模一样,我想起他生前也是五十六岁开始吃这些药的,那时我还笑话他太小心,现在才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成自己曾经不理解的那个人。 六十六岁那年冬天,送走了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葬礼很简单,来了六十多个人,都是他生前的同事和学生,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想起十六岁时我们翻墙逃课去看火车,他说将来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如今火车还在跑,他却先下车了,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雪,我数了数,从医院到家,刚好经过六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在等红绿灯,绿灯亮了,我迟迟没有迈步,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六声喇叭。 七十六岁,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孙女教了我六遍视频通话怎么接,她是六月初六生的,今年十六岁,喜欢把头发染成六种颜色,每次视频都能给我新的惊喜,她说爷爷你out了,out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但我喜欢听她说话,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她会给我看她的画,画上有六个太阳、六颗星星、六朵云,我问她为什么都是六个,她说因为六是最完美的数字,我笑了,想起自己六岁时在老槐树上刻名字的样子,原来人活到最后,会回到起点,像一个完整的圆。 八十六岁的今天,我坐在养老院的六人间里,膝上盖着毯子,阳光从六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六个明亮的方块,我的编号是0606,吃饭的座位是六号桌,每天吃的药是六种,护士说我各项指标都很好,再活六年没问题,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窗外,玉兰花开了六朵,白得像雪,又像年轻时妻子阳台上的那些花。 我闭上眼,看见父亲在村口向我招手,母亲在厨房里烙饼,妻子在阳台上浇花,女儿在草地上奔跑,梧桐花絮飞进十六岁的教室,老槐树的六根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幅一幅的画面在眼前铺展开来,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河面上闪烁着无数个瞬间的光斑,每一个闪光的碎片里,都藏着一个我,六岁的,十六岁的,二十六岁的,三十六岁的……他们都在各自的时空里活着,笑着,哭着,爱着,疼痛着,完整着。 人这一生要走很远的路,要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不管走出多远,不管离开多久,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会把我们和最初的自己暗暗相连,就像一棵树,枝桠伸得再高再远,根永远扎在同一个地方,每一片新叶都记得种子的形状,每一个当下都藏着过往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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