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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的三次觉醒

摘要: 第一次见到索菲亚,是在生命最后三个月的病房里,她九十二岁,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轮廓清癯的脸,胃癌晚期的诊断让所...

第一次见到索菲亚,是在生命最后三个月的病房里。

她九十二岁,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轮廓清癯的脸,胃癌晚期的诊断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放缓了脚步,唯独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每天准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我是她的管床护士,说实话,起初我对她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在安宁病房待久了,见过太多安静等待终点的老人,索菲亚似乎只是其中一位,她话不多,礼貌而疏离,最大的特点就是看书,而且看的书很杂,前天是《存在与时间》,昨天是《红楼梦》,今天又换成了一本泛黄的俄文诗集。

“索菲亚,您眼睛不累吗?”我例行查房时随口问道。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习惯了,”她说,“我一辈子都在看。”

“俄文诗也看得懂?”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自嘲。“年轻时学过一点,那时候觉得,俄语的腔调适合念诗,能把骨头里的冷给念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位老人身上有一些我尚未触及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索菲亚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她不再能长时间坐着,书也捧不住了,但她的眼神始终清明,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忽然主动开口。

“你知道吗,”她望着窗外,“我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坐着火车去北京考戏剧学院。”

我愣了一下,一个在安宁病房里等死的老人,突然跟你聊起十八岁时的梦想,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时间的帷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考上了吗?”

“考上了,我是那一年专业成绩最好的考生。”

“那后来呢?”

“后来没去。”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托人捎来话,说我妈病倒了,我连夜坐火车回去,到家一看,我妈好好地站在门口择菜,我爸站在她身后,指着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跑到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收走了,锁在一个木匣子里,那个匣子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菲亚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我嫁给了他们相中的男人,一个老实本分的供销社职员,结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里,忽然用俄语念了一首诗,他吓得够呛,以为我中邪了。”

“您念的是什么?”

“阿赫玛托娃的。‘我教自己简单明智地生活,仰望苍穹,向上帝祈祷。’”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索菲亚——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体里装着整个舞台的悲欢,却被一纸录取通知书钉死在一座小城的命运里,我以为这就是索菲亚的故事了:一个关于梦想被扼杀的悲伤寓言。

然而我错了。

又过了几周,索菲亚的病情急转直下,她的儿子和儿媳从外地赶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家人,儿子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坐在病房里一言不发地看手机;儿媳倒是很殷勤,忙着整理东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就说让您搬去跟我们住”之类的话。

索菲亚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当我走近时,她忽然睁开眼,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帮我把柜子最底层的那个布包拿来。”

我照做了,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摞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秀丽而有力,看得出是多年的功底。

索菲亚的三次觉醒

“这是我写的,”索菲亚说,“写了大半辈子。”

我震惊地翻看着那些稿纸,那是几十个剧本,有历史剧、有生活剧,甚至还有一部荒诞主义风格的独幕剧,每一个剧本都被反复修改过,页边写满了批注,字迹从最初的娟秀稚嫩,渐渐变得老练遒劲。

“您……您一直都在写?”

“不写活不下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碎,“演不了,就写,没人看,就自己看,那些年,白天给一家人做饭洗衣,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就点一盏小灯,趴在缝纫机上写,写完了,念给自己听,一个人分饰好几个角色。”

她指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春祭》。“这是讲一个女人的一生,从十六岁写到七十岁,我写了三十年,重写了七遍。”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索菲亚的剧本里,有无数个活生生的角色,他们替她活了无数次,替她站上了无数次舞台,那些被压抑的热爱,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顽强地、隐忍地活了下来。

故事到这里仍然没有结束。

在索菲亚生命的最后两周里,她的孙女从国外赶了回来,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漂亮、自信,说话时喜欢用手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光芒。

孙女进病房的第一天,就被奶奶床头的剧本吸引住了,她拿起那本《春祭》,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渐渐变为震撼。

“奶奶,这是您写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索菲亚点点头,目光格外柔和地看着她。

“天哪,”孙女捂住嘴,“奶奶,这太棒了,这真的……太棒了,我在哥大学的就是戏剧,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这个剧本的水准,绝对不亚于我们读过的任何一位当代剧作家。”

索菲亚的三次觉醒

索菲亚愣了一下,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笑容,那不是十八岁少女憧憬未来的笑,也不是中年妇人隐忍克制的笑,而是一种超越了时间、超越了遗憾、超越了所有过往的、纯粹的喜悦。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我一直都知道。”

孙女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奶奶,让我把它翻译成英文,好吗?我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它。”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一周后,她平静地离世了。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纽约的邮件,索菲亚的孙女告诉我,《春祭》的译本已经完成,一家外百老汇剧院对它表示了兴趣,她说,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春天,这部戏就会在曼哈顿的一座小剧场里上演。

邮件末尾,她写道:“奶奶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被所有人遗忘,但如果你的故事被一个人记住了,被一个人理解了,那么你就活在那个人心里,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我关上手机,望向窗外的夜空,忽然想起了索菲亚第一次对我说的那句俄文诗。

“我教自己简单明智地生活,仰望苍穹,向上帝祈祷。”

这位老人用她的一生教会了我一件事:一个人的觉醒,从来不是只有一次,十八岁那年,她在命运的岔路口第一次觉醒,看见了真正的自己;往后漫长而黯淡的岁月里,她在深夜的灯光下第二次觉醒,用笔下的角色守住了那个自己;而生命的最后时刻,当她的故事终于被听见、被理解,她完成了第三次觉醒——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却赢得了最深的敬意。

她叫索菲亚,这个名字在希腊语里,是“智慧”的意思。

她没有站上过任何一个舞台,但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伟大的戏剧,而这出戏的最后一幕,不是落幕,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首演。

我相信,明年春天,当曼哈顿那座小剧场的灯光亮起,当第一个演员走上舞台念出第一句台词,索菲亚会看到的。

她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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